起底假央企国企挂靠生意：明码标价每年收费20万至数百万，中介称可建“防火墙”隔离风险
▲国务院国资委研究中心的严正声明
【资料图】
7月22日，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经济研究所通过公众号“国宏高端智库”打假，表示与湖南中投综合控股有限公司无任何关系。而在两天前，7月20日，中央部委下属单位国务院国资委也在公众号发表声明称，央资监理产业发展（内蒙古）有限公司冒用国务院国资委研究中心名义，将国务院国资委注册登记为其公司唯一股东。
据红星新闻记者不完全统计，除上述发改委、国资委下属单位外，今年7月以来，中国华融、中国兵器工业集团有限公司、中国长江三峡集团有限公司、中国航空工业集团有限公司、中国结算、中信集团、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等多家央企、国企相继发布了“打假”声明，揭开了多家假央企国企背后的身份秘密。
被打假后，许多公司的工商信息中被贴上“假冒国企”的标签，有的公司选择注销，有的仍然存续，也有些公司选择披上新马甲，重新寻觅新的挂靠公司。
有中介透露，签署代持协议后，如果不是因为客户自身原因被发现，他们可以协助平移到同级别的国企央企，还可以协助在公司上级再成立一家公司，建立“防火墙”，实现风险隔离，“这样即使被公告打假，也不会影响追究到公司。”
01
伪造材料假冒身份
中介转卖“中”“国”“华”字号空壳公司
应届毕业生林峰在找工作时，当遇到“国储（辽宁）某集团公司”，一看到“国储”二字，就自然联想到了国企——铁饭碗，有保障。
在毫不犹豫交了150元报名费后，6月17日，林峰在辽宁参加了这家国字头公司组织的笔试面试，“15个市场岗，13个内勤行政，一共来了400人左右”。
林峰算了一笔账，光一场报名费这家公司就能赚五六万。面试完后，林峰才发现这家公司并不是真正的国企，刚成立两年，业务也都是刚起步。他把自己的求职过程发到网上，很多网友指出，林峰应该是遇到“假冒国企”了，也有不少网友反映自己也遭遇过类似的假冒国企。
网友还帮他总结出一份辽宁当地的“假冒国企”名单，多以“中”、“国”、“华”字开头。记者了解到，为清理假冒央国企，2021年10月22日、2022年9月20日、2023年4月25日，国务院国资委网站先后公布三批假冒中央企业名单，共计548家。单从名字上看，这些企业和正规的央企国企类似：名字带“中核”“中建”“中农”“国储”“国控”等中字头或国字头，带中字头的有311家，超一半。有些在工商注册信息中，还赫然显示由国资委100%控股，俨然是一家正规国企。
一位涉公司挂靠业务的中介宣称：“你开一家公司，给钱，就可以在工商注册信息上成为一家国企央企的正规全资子公司。之后，就能以国企的名义让人力资源公司收钱招人，一些想进国企央企的人也会花十几二十万到你公司上班，还能骗一些客户以为在跟国企合作，多接项目。”而中介从事的挂靠业务，大多是伪造工商信息的挂靠，被挂靠公司并不知情。
国资央资背景对不少企业的吸引力非常大。今年4月底，重庆长寿警方破获了一起涉案金额超17亿元的特大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案，该团队便是利用多个空壳贸易公司，花重金挂靠国企下属子公司，使得涉案公司在股权关系上显得具有国资央企背景，以利取得增值税专用发票。
▲在多位中介的朋友圈中，多以“国企混改”宣传挂靠业务
“国企央企、事业单位混改！让民企成为国企子公司，代持股份不参与经营管理。”在多位中介的朋友圈中，他们常以国务院2015年8月24日印发的《关于深化国有企业改革的指导意见》为话术，以“国企混改”宣传挂靠业务。在他们的宣传中，此项业务是为了深入贯彻国务院“鼓励国有资本以多种形式入股非国有企业”，央企、国企下属国有独资公司拟征及部分优秀民营企业投资参股，试图为挂靠行为披上“合法的外衣”。
多数中介本身从事工商、税务等企业代理服务，多在知乎、微博、贴吧等平台发布“国企混改”“国企挂靠”等文章，宣传挂靠国企央企的优势，并在图片等隐秘的角落留下联系方式。此外，他们还宣传从事企业信用恢复业务，如删除行政处罚、企业诉讼等不良记录。不仅如此，他们还宣称可以删除工商信息上假冒国企的记录。
转卖“中字头”、“国字头”和“华字头”等空壳公司也是假冒国企业务之一。一位中介介绍，“如今字号严格审批，想要申请以上字号的公司名，都需要有国企背景，不带区域的字号更是难得。”记者注意到，2019年以前，民企确实可通过寻求国资参股等形式获得“国字头”“中字头”的帽子，后各地开始规范参股企业名称，如北京2019年8月要求混合所有制改革后转为国有参股的企业，公司名称原则上不得出现市管企业名号、不得使用市属国有企业商标和字号，使用需报市国资委备案。
一位地方工商管理部门的一线工作人员告诉红星新闻记者，从公开信息来看，以前不少伪国企央企是采用注册相似字号的方式碰瓷，让外界以为和国企央企有关。相关规范出台后，许多不法分子甚至铤而走险，直接采用了提供虚假工商登记的方式，伪造材料来假冒身份。
上述地方工商管理部门的一线工作人员向红星新闻记者介绍，目前，企业进行工商登记主要是“形式审查”，工商部门主要审核材料齐全与否，而材料的真实性由申请人负责，这也给一些不发分子钻漏洞的空间，“与实质审查不同，如果前期伪造公章、签名等十分逼真，在‘形式审查’下就比较容易审核通过。”记者注意到，为优化营商环境，激发市场创业创新活力，新修订的《市场主体登记管理条例》2022年3月正式实施，条例明确登记机关对登记过程中提交的申请材料进行“形式审查”，对材料齐全、符合法定形式的予以确认并当场登记。
02
挂靠明码标价
每年收费在20万至几百万不等
“现在查得严，出事的太多了，如果直接挂靠在国企央企且级别较高，可能做上没几天，就会被上级公司公告打假了。”一位北京的马姓中介透露，现在能找到稳定做项目且能挂靠的平台不易，该中介随后向红星新闻记者推荐了性价比更高、风险较低的事业单位。
该中介介绍，挂靠流程首先要确定好主体公司及匹配资源，签订代持协议，交付首款，再由中介协助操作工商变更。工商执照办成后交付尾款，挂靠费一年一续，价格在20万至几百万不等。
▲中介宣传，国家电网、中国建筑等公司均可挂靠
挂靠收费则主要依据挂靠主体和挂靠层级。上述中介介绍，挂靠主体分国资委、地方国资委和事业单位，事业单位最便宜，层级也比较低，可供选择的有国家电网、中国建筑、中国机械、中海油、中电建等老牌企业。此外，挂靠层级不同，价格也不一样，“二挂三（挂靠国企、央企二级公司，成为其三级公司）查得最严，最难挂，价格也最贵。“
另一位钟姓中介则推荐了由国资委100%持股的中国建筑集团有限公司，三挂四每年收费150万，四挂五收费50万左右，“我们一般都让客户选四挂五，一年收费只要40万到50万，层级低，比较安全，性价比也高”。
该中介透露，挂靠级别越高，被发现几率越大，“政府有专门的部门在查。”记者注意到，今年4月，中国建筑集团有限公司曾发布公告称，长期以来，有不法分子通过伪造相关材料等方式，将企业注册为中建集团下属子公司，以中建集团下属子公司名义开展业务。经该集团核实，中建西南（山东）能源有限公司、中城建设投资发展（深圳）集团有限公司等16家公司及其下设各级子公司均为假冒国企，与该集团无任何隶属或股权关系，也不存在任何投资、合作、业务等关系，其一切行为均与该集团无关。
“如果你非要做高级别的国企央企也有，不差钱我也能给你找，但是那种没必要。有一个叫中国国新的企业，下面一搜上百家假的公司都能看得到，很容易被公告打假了，这钱花得不划算。”该中介指的中国国新控股有限责任公司，成立于2010年，由国务院100%控股。
上述中介介绍，例如，国新弘元（福州）投资有限公司就属于中国国新的二挂三。天眼查显示，国新弘元（福州）投资有限公司简介为中国国新成员，由国新宏盛投资（北京）有限公司100%持股，后者又由中国国新控股有限责任公司100%持股。挂靠央企后，国新弘元（福州）投资有限公司又对外全额持股6家子公司。在工商注册信息中，这6家子公司也摇身一变成为了中国国新成员，由央企中国国新全额控股。
而在今年7月以来发布的打假公告中，国新弘元（福州）投资有限公司便赫然在列。7月8日和15日，中国国新两次发布了“关于相关主体冒用本公司名义的严正声明”，其中便涉及“国新弘元（福州）投资有限公司”、“深圳朗益康国际控股集团有限公司”等11家企业。截止8月1日，深圳朗益康国际控股集团有限公司被认定为假冒国企，总经理、执行董事等均已退出。国新弘元（福州）投资有限公司则仍为存续状态。
03
建筑施工类企业占比最大
专家：根源应是破解国企民企不对等状态
据官方数据，目前国资委监管的央企共98家，这98家央企又因企业改革发展需要，下设众多子企业和孙企业，庞大的体系也让不少违法分子有机可趁。7月22日，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经济研究所公告打假，表示与湖南中投综合控股有限公司无任何关系。而在几天前，中央部委下属单位国务院国资委也发表声明称，央资监理产业发展（内蒙古）有限公司冒用国务院国资委研究中心名义，将国务院国资委注册登记为其公司唯一股东。
▲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经济研究所通过公众号“国宏高端智库”打假
据红星新闻记者不完全统计，除发改委、国资委下属单位外，今年7月以来，中国华融、中国兵器工业集团有限公司、中国长江三峡集团有限公司、中国航空工业集团有限公司、中国结算、中信集团、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等多家央企、国企相继发布了“打假”声明。
国务院国资委在近几年共发布了三批假冒中央企业，共计548家。据记者初步统计，其中建筑施工类公司约100家、新能源行业公司约51家，健康产业公司约14家，中国电力建设集团2022年在其官方公众号公布了涉及自身的假冒国企高达151家；此外，中国铁路工程集团有限公司、中国石油天然气集团有限公司也常被虚假注册为股东。在国资委公布的三批打假名单中，仅中国铁路工程集团有限公司的一家三级公司下，就有中航空港建设总公司各地分公司共32家假冒国企，如中航空港建设总公司西北分公司、中航空港建设总公司大连分公司等。
▲中国铁路工程集团有限公司的一家三级公司下，就有中航空港建设总公司各地分公司共32家假冒国企
被打假后，许多公司的工商信息中被贴上“假冒国企”的标签，有的公司选择注销，有的仍然存续，也有些公司选择披上新马甲，重新寻觅新的挂靠公司。上述钟姓中介介绍，除与央企签署代持协议之外，还会与中介公司签署咨询服务协议，如果不是因为客户自身原因被发现，他们可以协助平移到同级别的国企央企，或者先在自己名下再等好机会，不用再花钱。此外，他们还可以协助在公司上级再成立一家公司，建立“防火墙”，实现风险隔离，“这样即使被公告打假，也不会影响追究到公司。”
对于维权国企而言，发现和处理假冒国企的实际操作过程并不顺畅。一位国企法务部门负责人向红星新闻记者反映，“目前，假冒注册的违法成本低，例如伪造法人证书、公章、负责人签名等。另一方面，追查成本高，追责不到位，这些都是打击侵权假冒的痛点。”
2021年初，华润集团发现集团管理的下属企业被一家山西北斗导航数据公司虚假注册为股东，华润集团副总法律顾问张刚接受《国资报告》杂志采访时表示，“我们能够发现这一家假冒国企，其实是一种机缘巧合。有人在与这家单位开展业务过程中，对这家单位的真实身份产生怀疑，然后通过国资委向我集团咨询该公司是否为我集团下属企业。”
被发现的原因除被举报外，还有些是“自投罗网”。上述中介介绍，有些民企觉得在招投标时实力不够，就想找个背景好拿项目，该中介说：“大家都心知肚明，根本也不会去找上面核实调查。但有的客户自己找到上级公司核实去了，问要挂靠的公司是不是他们下属的，那上级公司非要把他踢出去，这样的话我们肯定没办法退钱。”
江苏圣典律师事务所理事、高级合伙人吴世柱律师指出，未经真实国企同意，将真实国企登记为公司股东，属于引人误认为与其存在特定联系的混淆行为，损害了市场竞争秩序，侵害了被冒名者的企业名称权，可构成不正当竞争。除行政违法外，如假冒国企违法经营，还涉及其他法律责任。例如涉嫌伪造公文、印章，涉嫌虚假注册，则触犯刑法；若利用隐瞒真相的身份牟利，如冒充央企负责人，涉嫌诈骗罪或者合同诈骗罪。
▲国务院国资委监管企业产权信息查询平台
为推动解决假国企问题，国资委等相关部门和各央企近年来也采取了诸多措施。2022年11月17日，国资委上线了“国务院国资委监管企业产权信息查询平台”，社会公众可登录查询平台，输入企业名称或统一社会信用编码查询该企业是否为中央企业所属企业，如为中央企业所属企业，则可查看该企业所归属中央企业及其关系、产权级次、注册地、注册资本、持股比例最大的中央企业股东及持股比例等基本信息。
“要从根源上解决假央企问题，就要破解国企和民企这种不对等状态，实现地位平等、共同发展，公平竞争、互利合作，平等监管、平等保护，让国企、民企享有相同的市场准入机会。”中国人民大学商法研究所所长刘俊海强调，此外，从公司法层面来看，要健全公司登记制度，包括公司设立登记、公司变更登记和公司注销登记，打破假央企、伪国企难以被彻查的魔咒。
红星新闻记者 蔡晓仪 王涵
（来源：红星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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